1982年，全国人民公社解体的浪潮中，河北晋州的周家庄4000多户村民投票，只有2票赞成分田到户。

  这个选择，让周家庄成为中国最后一个人民公社。40多年过去了，当初那些坚持集体经济的农民，现在过得怎么样？

  县委书记亲自来督促解散公社，按照全国统一部署，人民公社必须解体，土地分到户，这是大势所趋，没有商量余地。

  雷金河坐在主席台上，脸色沉重，这个从抗日战争时期就入党的老农民，1944年开始担任村支书。

  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，心里清楚得很，一旦分田到户，20多年积累的集体家底就散了。

  周家庄的底子确实厚实，从1950年曹同义带头成立互助组开始，这里就走在全县前面。

  1952年成立的曹同义农业合作社，是晋县第一个超百户大社。到1958年建立人民公社时，基础设施、生产工具、集体积累，样样不缺。

  台下议论纷纷，有人算账，集体种地，一年到头分红，旱涝保收。分了地，种子化肥得自己买，卖粮食还得跑腿，万一遇上天灾，谁管你死活？

  老社员刘建中记忆犹新：当时除了一两户之外，其他社员都不愿意分地，大家心里有数，集体经济基础好，为何需要散伙？

  周家庄的集体企业已经起步，修配厂、印刷厂、建材厂，这些都是集体财产，分了田，这些厂子归谁？工人怎么办？

  雷金河站起来，声音洪亮：既然大家都不愿意分，那就继续干集体。

  政策也得尊重群众意愿吧？雷金河不退让，群众不愿意，你强制分田试试？

  这场博弈持续了好几个月，河北省甚至调整县级领导班子，给新县委书记的任务就是解散周家庄公社。雷金河顶住压力，反复向上级汇报群众意见。

  1983年，人民公社改制为乡，周家庄保留了集体所有制的内核，名字变了，实质没变。土地还是集体的，企业还是集体的，工分制度继续执行。

  今天男劳力到东南拔萝卜苗，以下人员参加，建民、造顺、书纤...

  这是周家庄第四生产队的日常，梁建中当了20多年队长，从来没睡过懒觉，队里1000多口人的活计安排，全在他脑子里。

  队长的权力很大，每年春天制定生产计划，大多数都是队长一个人决定。哪块地种什么，何时播种，用多少化肥，全由队长说了算，报到合作社，正常情况下不会有大的修改。

  工分制度是周家庄的核心，372种工种，每一种都有明确的分值。看大门8分，开拖拉机12分，收割小麦按亩算分，甚至连村干部的工作都要记工分，年底统一分红。

  最绝的是品质衡量准则。收割机收小麦，一平方米掉粒不能超过13颗，检查员趴在地上数麦粒，多一颗扣0.5分。

  第一生产队队长冯平均有自己的管理诀窍，分配任务时掌握平衡，这次给你分值低的活，下次就安排分值高的活。去年全队社员出工天数大多分布在在230到250天之间，收入差距不大。

  记工分的活计落在各队会计身上，每天晚上，会计要把当天的工分录入账本。谁干了什么活，质量如何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年底算总账时，全队收入减去成本，剩下的按工分分配，一个工分值多少钱，全看这一年干得怎么样。

  这套制度的精妙之处在于既保证了集体利益，又调动了个人积极性。你偷懒，工分少，分红就少；你卖力干，工分多，收入就高。

  曹同义农业合作社时期，这套按件记工的办法就初见雏形。

  1954年，《河北日报》专门报道过周家庄的工分制度，标题就是《按件计工的办法》。文章详细的介绍了包工包产的做法，认为有效克服了窝工浪费现象。

  50多年过去，这套制度越来越精细。从最初的几十种工种，发展到现在的372种，每种工种的分值，都是经过反复测算确定的。

  18家集体企业同时运转，修配厂、印刷厂、五金水暖厂、轧钢厂、建材厂、纸箱厂...工业收入占了总收入的大头。

  这些企业有个铁律，绝对禁止个人承包。厂长可以承包经营，职工可以全员承包，就不可以让个人独占集体财产。企业内部实行责任制和劳动定额管理，性质跟农业生产的三包一奖一样。

  他看准了现代农业的前景。一万亩小麦良种基地，四千亩葡萄园，三千亩梨园，两千亩蔬菜大棚，一千亩苗圃，全部按照无公害标准生产。

  葡萄园是周家庄的招牌，巨峰、红提、夏黑、玫瑰香，十几个品种应有尽有。采用滴灌技术，施有机肥，不打农药，每年7月到10月，游客络绎不绝。

  2015年，周家庄工农业总收入破10亿，人均纯收入1.8万，比河北省农民平均收入高出一大截。

  集体企业吸纳了4000个劳动力，农业只需要1400人。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什么？大部分人可以离土不离乡，在家门口就业。

  阀门厂是周家庄的明星企业，产品销往全国各地，年产值过千万。厂里的工人，既是企业员工，又是合作社社员，工资按月发，年底还有分红。

  雷宗奎的分配策略很巧妙，基本保证每家既有人在企业上班，也有人在地里种田，达到一种均衡。工业收入高，农业收入稳定，风险分散了。

  2004年，周家庄建起现代化奶牛场，生产无公害牛奶，获得省里和农业部认证。2007年开展特色旅游，被评为国家3A级景区。互助合作纪念馆、农民乐园、生态园，设施一应俱全。

  这些产业的共同特点是，所有权归集体，经营权可以承包，超产有奖，亏损扣分。既保证了集体利益，又调动了承包者的积极性。

  12项福利政策，涵盖了社员生活的方方面面。免费供水、电费补贴、合作医疗、住房补贴、教育免费、养老津贴...

  65岁以上老人，每月养老金200元；独生子女老人，额外补贴100元；五保户全包，军烈属和残疾人的生活标准不低于全乡平均水平。

  医疗站免费看病，学校免费上学，从幼儿园到初中，一分钱不收，高中和大学，集体给补贴。

  住房更是让人羡慕，250平方米的独栋别墅，统一设计，统一施工，社员只需要出很少的钱，就能住上新房。从1983年开始新农村建设，党委书记、队长带头拆旧房建新楼，起了示范作用。

  红白事有规矩，烟不超过15元一包，酒不超过25元一瓶，宴席菜品有标准，不许铺张浪费。这规矩看似严格，实际上为社员省了不少钱，避免了攀比风气。

  最关键的是就业。社办公司可以提供就业岗位，不用外出打工，夫妻不分离，老人有照顾，孩子能就近上学。

  2013年周家庄人均纯收入14104元，比全国农民平均收入高出近6000元，这还不包括各种福利的价值。

  张锁印是个典型例子。这个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老农民，现在负责看管小公园，打扫卫生，年底分红1万多元，还享受养老津贴等11项福利。自从有了集体，粮食产量上去了，分钱也多了。

  个体经济也有发展空间，不愿意在集体干活的，可以出去创业。 开商店、跑运输、搞养殖，只要每年向集体交一定的公积金就行。

  范红就是这里面一个。她在乡政府附近开了家商店，生意不错。不是对集体经济不满，只是想试试不同的生活方式。她这样解释自己的选择。开店4年了，每个月收入千把块钱，比在集体干活自由一些。

  第九生产队支部书记翟振军的线;只要是我的社员，我就得让他吃饱饭，有去外面打工受伤的，生病的，年龄大的，返回生产队我照样接收。五保户，困难户，我们都管。

  正在探索新的发展模式。葡萄园、果园实行承包制，超产有奖。旅游业蒸蒸日上，每年接待游客几十万人次。

  2006年河北推行撤乡并镇，整个晋州只有周家庄乡单独保留下来。这说明了什么？说明这套制度有它的生命力。

  集体经济确实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。关键是要想办法提高社员的积极性。他正在思考怎么样在坚持集体所有制的前提下，进一步释放生产力。

  河北省社科院研究员刘增玉认为：从目前现状看，周家庄的体制可完全延续，重点是人的因素。

  在全国农村普遍面临空心化、老龄化问题的今天，周家庄提供了另一种可能。集体经济能不能适应市场经济？能不能够实现共同富裕？周家庄用事实回答了这些疑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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